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扎嘎散记

时间:2021-01-11    点击: 次    来源:不详    作者:佚名 - 小 + 大

泽让闼

1

恍然已是山花烂漫的季节。

每年藏历丑月初四(农历五月初四)“朗意嘉”这天,很多村寨都会以传统的方式,庆祝这春回大地、万物欣荣的时节。除了必不可少的敬山神活动,他们还在野外搭建帐篷,聚会野餐,唱歌跳舞,赛马角力,尽情嬉戏,惬意地玩耍好几天。

扎噶神山是松潘县城以北四大神山之一,每年“朗意嘉”敬山神都特别热闹。然而由于路途遥远,大家需要提前一天出行。

清早从村寨启程,我们一行先坐越野车,中途又换拖拉机,某些地段还需步行。自从进入六月,雨水逐渐多起来。昨晚下了一夜雨,山川树木吸得饱胀,草甸湿漉漉的,灌木上挂满了露珠。越朝上,山越陡,拖拉机喷着黑烟,叫嚣着,在时有时无的临时牧道上不停地打滑。遇到没路的地方,拖拉机只有在草坡上随意选路。我们时不时跳下拖斗,喊着号子推车。

各村寨的马队从几处山梁后晃晃悠悠地冒出来,马上的骑手擎着彩色的经幡,晃晃悠悠从我们身边走过。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更是潇洒,他们轰着油门,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,绑在车后的经幡,随风乱抖。此次上山,年龄最大的邓培老人已经86岁,年龄小的也就十来岁。因为恰值周末,各村寨都有孩子参加。

我们来到驻营地时,已经过了晌午,那些早到的已经扎好了帐篷。顺着斜坡的几处平坦地段,大大小小几十顶帐篷,像雨后冒出的草菇和马蹄包,白了一坡。各村的摩托车像是待售似的,整齐地排列在某家的帐篷前面。马匹卸了鞍鞯,散在周围的草甸和灌木丛里,打着响鼻,甩着尾巴,在氤氲的雾气中悠然地啃食青草和嫩枝绿叶。

扎噶神山正如其名(扎噶,意为白崖),灰白色的山体摩天高耸,坚石嶙峋,与我们的营地隔着一条隐形的山谷,两相对望。

扎噶神山耸立在三条山梁的交汇处,巍峨的主峰白石峥然,寸草不生。到了山腰,以凌乱矗立的巨石和流泻散落的碎石为界,一路朝下,却是绿意盎然,遍布各种植物花卉。鹰隼在长空翱翔,鸟雀在杉树林和灌木丛里呜叫,野兔和旱獭也时时可见。而今日,因为有了人烟,平常牧人们能看见的岩羊、獐子、狐狸、狼和熊这些动物早就躲起来了。

背靠扎噶神山,极目远望,群山如涛,东方海螺神山雪宝顶、红心岩和玉翠峰在山峦间巍巍高耸,一目了然。

雪宝顶的雄伟壮阔自不必说,它作为岷山山脉的主峰,被誉为“岷山之宗”,相传山上有108个大小海子,珍惜动植物无数,关于它的美好传说、神奇故事也是多如牛毛。但是,关于扎噶神山、红心岩和玉翠峰之间的故事就显得有些惨烈了。

相传:从前有个叫“玉翠”的姑娘长得非常漂亮,“阿雷扎噶”山神和“祥藏德翁”山神都想娶她为妻,于是进行比武。打斗中,

“阿雷扎噶”山神后背中刀,因此在灰白色的崖体上留下了一条巨大的裂痕,远远望去,清晰可见;“祥藏德翁”山神却胸口中刀,被剖出的心脏化成了心形的山峰,每当夕阳斜照,殷红一片,被人称为“红心岩”。而水晶乡后面的“赤麦达颇”山神是“阿雷扎噶”山神和“祥藏德翁”山神的好朋友,他在中间劝架,累得汗流浃背,因此山上全是碎石流泻的痕迹。最后,玉翠姑娘见自己心爱的人“祥藏德翁”山神胸口中刀而亡,悲痛欲绝,化成一座孤绝清冷的高峰,身披白雪,茕茕孑立,那即是黄龙寺、五彩池后面的玉翠峰了。

故事以悲剧结束。但在这场争斗中,扎噶山神和德翁山神互放“狠话”,说:“你如能在夏三伏头顶白雪,我亦能在冬三九胸藏鲜花。”因此,听当地人说,扎噶山体上悬挂着一口“石锅”,里面中空,长着一丛鲜花,四季常开。而红心岩的山顶上,有一窝积雪,却终年不化。

2

晚上睡得很不踏实,朦朦胧胧中,听雨声淅淅沥沥,绵绵不绝。我担心这雨会一直这样下下去。我迷迷糊糊地想起,昨天傍晚天气晴好,几个村寨的小伙子们还聚在一起,在彤红的云霞下摔跤,赛摩托。可是,这里的天气变幻莫测,以致老人们观测天气变化时,都会看扎噶神山上空的云。而且,每年“朗意嘉”敬山神这天扎噶山都会下雨,雨大的时候,从神山煨桑回来,已是浑身透湿。

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。东方的天际透着朦胧灰白的曙光。空气潮湿清冷,湿漉漉的浓雾在身边舒卷流动,感觉有些黏糊糊的。我被人捎在摩托车后面,先行上山。灌木丛生的牧道窄小曲折,路面上乱石突兀,颠得人在车上左右乱甩。

上山半晌,天色渐明,当看清周围的路况后,我不禁捏了一手冷汗。狭窄的小路横亘在碎石覆盖的山腰上,右边是山体,左边是近似悬崖的陡坡,摩托车轰鸣着,跳动着,捎我的骑手几乎控制不住乱扭的车龙頭。他的藏袍上散发着潮湿焐热的气息,想必已是一身大汗。我见他不时脚尖着地,以平衡摩托车,一字长横的经幡杆像条尾巴在身后抖动,要是杉杆在崖上触一下,肯定会连车带人把我们挑下山。深远的山崖下雾气滚动,我知道雾里隐藏着狰狞的乱石。

我几次提议下车步行,可他都说还能再捎一段。终于在一段极陡的上坡乱石路上,摩托车差点人立而起。他带着歉意说,以上的路更陡更险,捎不了人,我只能步行上山,并给我指了上山的捷径。我谢过他,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影惊险无比地消失在前面山梁的弯道上。山野里,只听摩托声在怒吼轰鸣。

顺着陡直的山梁慢慢往上爬行,因为海拔上升,脚下的草已经变得稀疏寥落。高山小叶杜鹃这里一丛,那里一茬,开着紫红色的花朵。随处可见的黄花绿绒蒿雍容华贵,顺滑的花瓣犹如丝绸光华。偶尔出现的红花绿绒蒿像是落在荒野的火星,温暖而烫人。

路过两处石梁,两边都是悬崖。踩着粗糙的岩石,抓着石缝间的小叶杜鹃,山风鼓动处,令人心旷神怡而又心惊肉跳,脊背的肌肉忍不住阵阵收缩。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,我终于到了神山上,而且第一个,但喉咙里犹如喝了辣椒水,阵阵刺痛,心脏也在胸腔里咚咚打鼓。站在插箭台边,极目远望,见浓重的雾气犹如壮阔的大海,从天边汹涌澎湃,滚滚而来,几处极高的山峰成了屹立在波涛中的小岛,渺小,脆弱,而又孤独。

插箭台的石墙不是很大,但里面的经幡杆插得太多了,剑戟林立,都快溢出来了。杉杆朝四面八方凌乱散开,就像装在浅盒子里的一把牙签。这里山高路远,来一趟已经极是不易,很难再把粗直的长杉杆带上山,将经幡插成雄伟壮观的立锥体。

插箭台矗立在梁脊上,山风乱卷时,人几乎站不稳脚步。扎噶神山的插箭台原本在几百米下“扎噶女神”庙的旁边,可是后来因为一件事不得不重新选址新建。当时,有国民党的士兵在此地隘口驻守,1935年冬天某日,几个士兵值哨时,因为天冷拆了庙宇的耳房烧火取暖,却不小心把弹药掉进火里,炸死了几个人。尸体被就地掩埋,神山因此染上了秽气,村寨里诸事不顺,灾祸不断。后来,经过几个村寨的头领和有威望的老人齐聚商议,于1938年(虎年)“朗意嘉”这天,在元坝寺活佛的主持下,将神山迁到扎嘎主峰前的山梁上,与主峰相依而立。在修建神山的时候,他们还商定了一件大事,将从前的元坝寺迁址,与郭学寨的小庙合并,同年8月开工。此寺在后来的历史中有了一段特殊的经历:1958年宗教改革,全县寺庙此寺独存,用于收留那些无处遣返、无家可归且丧失劳动力的老僧人,那时,县政协的委员还在此驻地办公。

很快,敬神山的人分成三拨,出现在视野。那些被摩托车捎在后面的人下车步行,顺着山梁从我刚才上山的地方朝上爬。摩托车上不了山顶,骑手们把车留在“扎噶女神”庙旁边的空地上,最后那段陡峭、长满小叶杜鹃的乱石路,他们也只能步行了。马队虽然走得慢,但是曲折迂回地一直骑到了目的地。左右两边的山梁上,步行的人像远征的队伍,扛着彩色的经幡,肩上搭着褡裢,背上背着葱郁的柏树枝,胸前还抱着整件的龙达,几步一歇,走得气喘吁吁。当他们走近,见有的人脸上闪着油光,汗珠滚落;有的人脸色苍白,眼神呆滞,气若游丝,连腿都快抬不起来了。

等所有的人都上了神山,大家稍作休息,缓口气,才各自动了起来。敬奉扎噶山神的六个村寨属于四个行政村,从插箭台向四方拉伸的经幡每村一条。大家把倒地的木桩竖起来重新栽牢,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旧经幡和绳索收拾起来,和新带来的长经幡一起绑好。有个村见木桩不稳,就在铁匠铺焊了两根顶端带三角形角钢的铁杵,用马驮上山。他们用石头钉铁杵的时候,坚硬铿锵的声响在扎噶山白色的巉岩下铮然回荡。

所有新带来的经幡箭旗,都密密麻麻地插进了插箭台,接着煨桑。年纪最大的两个老人打开扎噶山神的唐卡,挂在插箭台的一根杉杆上。扎噶山神白肤色,红甲胄,右手上举执三叉戟战旗,左手曲胸握如意宝珠,胯下青骢马,马上金鞍鞯,金银打造的马笼头上饰满了各色珠宝。二十来个年轻人站在桑烟滚滚的煨桑台前,面对唐卡,齐声诵着扎噶山神的颂辞,声音抑扬浑厚,犹如寺庙大殿里的诵经声。大家不时把手里的谷物撒向庄严神圣的唐卡,撒向经幡林立的插箭台,撒向浓烟滚滚的桑烟,撒向空寂辽远的高空,以敬神灵。

诵完颂辞,绕着煨桑台转三圈后开始放龙达。霎时之间,铺天盖地的龙达驾着横掠长空的山风,犹如雪花漫卷,飘袅翻腾,漫天飞舞,瞬息间白了整个天空,也白了整个山头。山梁上到处是人,此起彼伏的长啸声和放开嗓子的祝祷声,在近于咫尺的山崖下汇成了汹涌激荡的漩涡。

我抬头看着灰白色的扎噶山崖,山体上刀削斧劈般齐整的巨大豁口,就是相传被“祥藏德翁”山神劈过的刀痕。巉岩上,凭空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岩石,那是他们所说的扎噶山神的“石锅”,冬三九开放的花朵就在那口“石锅”里。可是,我见那石头呈长方体,自然将它想象成山神的藏宝箱,至于“箱子”里有没有永不开败的花朵,就只有在摩天的山崖上傲然飞翔的雄鹰才知晓了。

3

敬过神山,大家到“扎噶女神”庙的旁边休息。空地不大,围成圈,有的坐到了斜坡上。几个长者打开白酒,祝了酒词,敬了神灵,开始转喝。一些不喝酒的人没在圈子里,他们三三两两,有的围着骏马,有的围着山地越野摩托车,都在品评他们的坐骑。

有人到“扎噶女神”庙里点灯烧香。若有若无的青烟从板隙瓦缝间冒出来,如湿地里弥散的薄雾。“扎噶女神”庙石墙红瓦,杉木壁板,虽然建在扎噶神山上,却是一座汉传小庙。我到庙里看了看,见四面漏风,鸟粪遍落,极其简陋荒凉。一尊泥塑的女神像,塑得十分粗糙,几乎可以说是草草敷衍而成。不过,《心经》里说“诸法空相”,只要心里虔诚,又何必在意对境的色相?况且塑像后面的一幔红布,虽已陈旧,但也衬出了庙宇应有的些许庄严。

说起“扎噶女神”庙的来历,还颇有些传奇色彩。

很多年前,有个平武来的汉人出资在十里乡高屯子村修了一座小庙,因庙不是旧址重修,所以不知道该供奉什么神灵,就暂时空着。这样一晃到了新年,村里人暗中商议,决定借舞龙拜年,到漳腊去偷那里的白马娘娘。

民间传说,白马娘娘是曾经漳腊城一位驻守将军的母亲,由于足智多谋,运筹帷幄,将军每次出战都将她捎在马后,由她指挥,从未败阵。老百姓感念她的恩情,为她塑像,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是纪念她得道成仙的日子。

从高屯子到漳臘有十多公里的路程,那时候交通不便,山重水复,路途遥远,舞龙的人去后,要在那里住一宿。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漳腊的城隍庙里,在同伴们的掩护下,几个人深夜将白马娘娘偷走,供奉在新修的小庙里。没多久,漳腊城的人发现白马娘娘被盗,四处打听寻找,高屯子的人怕白马娘娘被人发现(小庙就修在路边),赶紧在原庙的后面另修一座小庙,将白马娘娘藏在里面。几年过去了,高屯子的人见漳腊城的人还在搜寻,放心不下,又悄悄在村后半山的一块草坪上修座小庙,将白马娘娘移到那里。

过后,大家都私下传言,说白马娘娘特别灵验,所以每年农历六月初六这天,附近的汉人都来赶庙会,烧香拜神,许愿还原,热闹非凡。声名一传,漳腊城的人也终于知道了白马娘娘的下落,但他们见这里香火鼎盛,不但没有索要白马娘娘的金身,反而在每年的庙会期间也赶来祭拜。到了1913年,信奉白马娘娘的老百姓募捐出资,在扎嘎神山主峰下一小块稍微平整的地方修了座庙,将白马娘娘送到那里。过后,有到白马娘娘庙求子的人说很灵,于是偶尔也有藏人去那里求子,白马娘娘也被藏人称为“扎噶拉姆”,意为“扎噶女神”。

白马娘娘庙的耳房,曾经被国民党的士兵拆毁烧掉,到了“文革”期间,白马娘娘的塑像被“破四旧”的干部带头毁坏,他们砸了金身,将白马娘娘的头颅从山梁上滚落,跌入深谷,但庙宇幸存。到了20世纪80年代,宗教政策慢慢落实,白马娘娘庙的信徒们集资出力,修葺小庙,重塑金身,于是有了当前所见。

4

酒喝得差不多了,大伙儿准备回营地。比起早上,下山的路就轻松多了,况且还都空着手。

摩托车队率先出发,马队走后面。年龄最大的邓培老人被几个人扶上马背,有人给他牵马,有人怕他摔下来,跟在马后,在特别陡峭危险的地方扶上一把。

到了营地,简单吃过午餐,村寨里的长者组织大家娱乐。我们来到营地下方的一块草坪上,圈地而坐,喝酒、唱山歌、跳锅庄,元坝村的还跳起了传统民间歌舞、省级非遗节目“迪厦”。他们说,在敬扎噶山神的时候,已经有很多年没遇到这样的好天气了。

说话间,忽然飘来一阵太阳雨,明澈的阳光下,雨丝透亮,如剪碎的银线。流云投下的巨大影子,在起伏的群山间缓缓移动。雨下得薄,时间也短,连蜜蜂的翅膀都没能打湿就飘走了。今天一上午,这样的细雨已经洒了好几场了。

草叶泛起了湿漉漉的光泽。转眼间,氤氲轻薄的雾气从地底透出来,使山色变得柔和而朦胧。回望扎噶神山,却被大雾笼罩,只隐隐露出山头。然而,由于山上风大,雾气飘飘袅袅,遮遮掩掩,扎噶神山也时隐时现,梦幻迷离。

草叶上的露珠很快就干了,开始赛马,在沸腾的欢呼声和呐喊声中,不只村与村之间进行比赛,还村寨内部分组赛,伙伴们之间赛,即使两个互不服气的朋友也笑着闹着挥缰策马赛上一场。一时间,马蹄翻飞,泥草乱溅,长啸短喝中,连牦牛都躲到一边,远远地看着。

敬山神的活动就这样结束了。村寨里的人还会继续玩耍,聚会,他们要到黄昏或者第二天才收拾东西回家。

我们跟邓培老人先行下山,来到山腰的一处草坪,我们小憩了一会儿。脚下青草葳蕤,黄色和白色的毛茛铺满大地,鲜亮如锦。邓培老人说,这里就是高屯子村曾经为了藏“扎噶女神”修庙的地方,然后,他给我讲了“扎噶女神”的传奇经历。

我们在锦缎般华丽的草坪里拍照留恋。我朝四周看了看,青草萋萋,山野烂漫,却瞧不出半点修庙建房的痕迹。要不是听老人讲,谁会想到这五彩缤纷的山野里,竞藏有这么一段历史轶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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